桃花岁月

2017-09-13 15:58 来源:杜术林

——《重庆师范高等专科学校中文系1994级同学毕业二十周年纪念文集》序 

重庆永川卫星湖畔的那个多情小岛,其实含着巨大的文化隐喻——远远看去,因为天长日久,“桃花岛”的“岛”字里那个“山”字显得相当模糊,不像“桃花岛”,更像“桃花鸟”,有桃花、有雀鸟,注定卫星湖是一块桃花飞舞的爱情圣地。

 “关你鸟事”,是那个时候青年学生个性化的一种表达。其实,很多时候,大家在《废都》和《洛丽塔》的阅读中,已经对庄之蝶之类的“文化流氓”表现不出愤怒了。

 虽然说不关你鸟事,但大家讨论最多的,恰恰是那点“鸟事”,也就是寝室熄灯后每日必谈的鸟事,美其名曰“卧谈会”——在1994级周军同学那儿,其实就是“骚龙门阵”。这个词汇是如此直接、如此青春、如此充满活力,二十年过去了,都还牢牢地记得,印象深刻。

 桃花意象,不但在历代中国人心中有丰富的文化内涵,对偏居一隅的重庆师专来说,更有着独特的情爱价值和文化内涵,已经具有符号学意义上的审美价值,相信学校的戴伟、黄洁、万书辉、李天福等教授们,也会成立课题组好好研究的。

这个隐喻现在看来,相当具有集体伦理和审美价值,对同为70后的1994级学生来说,他们大多都在青春期的时候,遭遇了封闭与开放、欲念与爱情的煎熬,这使得桃花岛颇具象征意义和符号色彩——几乎每届毕业生,都要拍一张桃花照、写一篇桃花文,回忆青春里若有若无的桃花运。

 这种青春的猎奇、刺激、渴盼、新颖、焦虑、紧张,由于远离重庆城市化、工业化的喧嚣之地,在黄瓜山、卫星湖这样十分幽静的山林清修之地,显得颇具张力:它压抑着人性,也催生出一些类似知青般的情欲、情结。

 卫星湖桃花岛这点鸟事,宛如未名湖一样,不断地被叙述、不断地被重复、不断地被诠释与解构,居然渐渐有了文化、有了生命、有了意义。其实黄洁教授早就说过,有什么意义呢?意义都是被赋予的。

 大家如果有兴趣,可以看看1992级同学张兵的《侯卫东官场笔记》,这部被柳传志推荐给企业家和公务员的必读书目,发生时代刚好在1990年代中期,那个貌似正经,其实很桃花、很上进的男子侯卫东,我看就是师专生;那个沙洲学院,隐隐约约就有重庆师专的影子。这样一个公务员必读的书籍、数十亿的阅读量,对学校和中文系来说,是一笔尚待开发的巨大品牌财富。

 或者看看1994级同学熊爽的作品,这部火热的网络小说,改编为电视连续剧《二胎》,成为当代中国情爱故事和家庭叙事的符号性叙述之一。桃花岛这点鸟事,经过卫星湖经典男女作家的抒写,俨然登堂入室、闻名中国了。

 星湖写作社及其报告文学集《星湖二十年》,如今成为中国高校颇具传奇色彩的文化故事。这个社团的刊物也算青春写真集,当年不时推出1994级才子佳人的作品,比如刘红梅、王贵琴、左亚琴、张新、奚一倩、郑尚涛、江平,这些佳人的作文,就常常散发出李清照式的独特气息——“知否知否,应是绿肥红瘦。”罗磊、唐克伟、方绍鱼、周克军、周云、罗建东、周毅奎等人则常常故作高深,比如唐克伟取了一个笔名“西雪”,专门写诗,希望能有雪地桃花这样的时空意象,最好是桃花岛有一场雪,还有黄蓉式的师妹与桃花相伴;罗磊也推出《读三国也掉泪》,咏叹千古诸葛,一时无两;本人则洋洋洒洒写了《本土文学的失落与重构》,送去请教石天河老师,扯大旗作虎皮,盛极一时……桃花岛一时桃红柳绿、花枝招展,蔚为大观。

 大家费心费力写了一大堆诗歌散文,希望“文心雕龙”,稳住中文系女生的基本盘。不料,写诗的就是作死的,写散文的不如脸厚的——一众貌若桃花的才女,压根就对作文免疫。好在从90年代至今,星湖写作社二十多年还没有垮掉,靠的是什么?有人只是婉约提及星湖的女人,其实这帮酸不溜秋的失意文人,对桃花岛与卫星湖的大肆吹捧,与青春期的缺失有关:得意了要表达,失意了更要表达。在没有桃花飞舞的日子,文学也就更富想象力和吸引力;桃花已经不是一种植物,桃花是一个师妹的名字。

 但喜欢这点鸟事的,显然已经不限于1994级的那拨人了。1978级的师兄、投行(“投资银行”的简称,主要从事证券发行、投资分析等的非银行金融机构)人士谢伟要打造桃花岛,正众筹将它打造成中国爱情第一岛。1994级的杨云同学,果断附议,把卫星湖的那片桃花,上升到金融的高度……后来扯成长龙的名单,你就知道卫星湖历届学生,其实都是爱桃花的。

 1994年级的70后学生会主席罗磊,这位才子谋划年级同学会,果断放弃了原创,选了婚宴模式,还直接拿来主义——“三生三世十里桃花”——大家对桃花的爱,已经不是一生一世,是三生三世。

 在七八月之际的大热天,一群饮食男女,去寻觅那些根本就没有的桃花,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啊!落花有意、流水无情,卫星湖的桃花,早已经逝去了,但是心里的那片桃花,却一直在湖心荡漾。想起姜夔那首《扬州慢》:“二十四桥仍在,波心荡、冷月无声。念桥边红药,年年知为谁生?”卫星湖的桃花,明月在、桃花岛亦在,年年岁岁,一去芳华二十年,知为谁生呢?

 1994级邱显容同学说:为什么没有捞到一个桃花运呢?我长得不差啊!她晒出的那张泛黄的旧影,果然风姿绰约、灿若桃花。青春的焦虑与痛苦在于,“你不知道你的佳人或者男人,是在隔壁还是在下一年级,或者在诗意也没有的远方。”

 在学校当局严厉的学风下,尤其是“听了魏老师的话”,比如团总支副书记伍成勇,这位“政委”一样的进步男生,就狠心地拒绝了生物系飘来的那片桃花,活活窒息了那片青春的火苗。对情感与青春的压抑与启蒙,显然只有靠学习来弥补了。卫星湖畔能够成为闻名中外的教育圣地,显然与90年代的桃花指数低落有莫大的关系。

 在那些没有桃花的日子,有了文化的青年学子们,开始对“非主流文化”感兴趣了,他们直接选择了到永川25队去看岛国片。“流氓不可怕,就怕流氓有文化”,在更加直接的青春期启蒙中,他们完成了对个体与时代的全新认知。

 1994~1997年的卫星湖桃花岛,虽然桃花依旧,但其实已经面临巨大的时代变迁:国家即将迎来香港回归、川渝分治、重庆直辖。肇始于中国沿海的改革开放,正给卫星湖教育带来巨大的冲击;全球化开始冲击着内陆中国的河床,不久的将来,城市化、工业化也将来到家门口。市场经济带来的各种社会思潮冲刷着桃花岛,冲击着一群青年学子的择业观和情爱观,学生在专升本,教师也在专升本,谁主沉浮?没有人回答。

 那片片命运的桃花,从此飘飞,间或飘零。我们只能在时光的依稀中,满含泪光,默默地看着张镇江、廖兵、曾令红这些远行同学的旧影;在天地的恍惚中,送上一份份青春的祭奠。你们年轻的笑容,从此定格。春风星湖水,桃花亦寂寞,就让女生们吟唱一曲《葬花吟》吧!这空灵的曲子,定会让你们与敬爱的张隆高、周景行教授,相遇于仙界,三生三世,桃李春风,不再孤清,再续弟子之缘。

 那些于尘世的同学们,已然二十年矣!二十年的命运浮沉,二十年的人生过往,渐渐成为时光的痕迹。大家在经历岁月沧桑之后,依然是桃花灼灼,芳华无限。

 诗云:“桃李春风一杯酒,江湖夜雨十年灯。”又云:“去年今日此门中,人面桃花相映红。人面不知何处去,桃花依旧笑春风。”桃花岛,无限风光,皆因青春在场,桃花盛开。

 今夜,且让我们举杯,以桃花之名,俯瞰桃花岛,回望桃花季,书一桃花签,结一桃花集,抒写师生之义、同学之情、人生况味,把青春化于笔端,把岁月交付月光。一生一世,皆是兄弟姐妹;三生三世,那真是十里桃花了。

 是为桃花会。